小巫小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畫冊

「憨孫啊！要不要跟阿公去散步？」，只是個幼稚園小孩的我總是興高采烈地點著頭答應阿公的邀約，並自動牽起阿公的手，但隨著年齡的增長，總覺得跟白髮蒼蒼的老年人走在一起會引起旁人異樣的眼光，漸漸地我開始會婉拒阿公的邀約，卻忘了阿公已是八十歲高齡了，有一天，將再也牽不到阿公的那雙手了，而我也從未想過那天的到來會那麼快……。

小時候，阿公常常牽著我的手到村莊後山上的崖邊，然後，我坐在那棵老榕樹下懵懂地聽著阿公訴說他以前的軍中生活、年輕時與奶奶的種種甜蜜回憶、年少輕狂時的事蹟……，阿公總是帶著滿足的微笑並望著遠方仔細地講起他的人生故事，即使他知道年幼的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，他還是樂在其中地與我分享，有時候陣陣涼風吹來再加上阿公緩慢又低沉的語氣，這是「最棒的搖籃曲」常讓我不經意地睡著了，然後阿公就會揹我慢慢走回家。

每當我被媽媽罵哭時，阿公總是會摸摸我的頭並給我糖安慰我；當我被鄰居的哥哥姐姐們欺負時，阿公總是會突然出現並教訓那些小孩們一頓；當我無聊時，阿公總是會拿出新奇的東西吸引我並陪我玩……，在我需要人陪伴或是需要人幫忙的時候，阿公總是搶頭香，歡樂時少不了他、難過時也少不了他，所以每到了寒暑假，我都期待著回到鄉下的阿公家。

長大了，即使阿公依然很樂意幫我忙也很願意陪伴我，但是愛面子又叛逆的我不懂得珍惜，對阿公的句句關心的話也常常不以為然地聽過就算了，總是覺得年長的人好囉嗦，想見到阿公的那種期待隨著一年一年地長大也漸漸消失了，只要找到理由就推辭回阿公家的機會，與阿公見面與講話的次數也年年減少。

兩年前的暑假，一樣是放假後的第一天電話響了，想必又是阿公那兒打來的，我不甘願地接起電話，沒禮貌地大聲說：「喂！」但這次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聲音不一樣了，不再是阿公那句溫暖的：「乖孫啊！今年有要回來某？」這次是姑姑的哽咽聲：「你阿公……在安寧病房啦！……快回來！叫你媽媽聽！」我愣在電話旁，雙腳無力地脆下，媽媽看我不對勁，也急忙衝來接電話，我在一旁默默地滴下了淚水，淚漬在衣服上暈開，過去的種種回憶浮現在腦中，說不出來的難過與後悔湧上心頭，我難過的是，阿公突然要離去了；我難過的是，阿公的陪伴真的成了回憶了；我後悔的是，最近的幾年我是如此地不成熟、不了解阿公對自己的愛，我更後悔我沒珍惜每次與阿公相處的時光。

翻著這本阿公的畫冊，勾起了我在阿公家時的童年回憶，原本只依稀記得某些兒時的片段，但翻著翻著腦海中也漸漸地拼湊起與阿公的共同回憶。畫冊的第一頁是全家人，接著大多則是我與阿公出去的種種景況，從崖邊聽阿公說故事的畫面、跟阿公一起去廟會、和阿公去散步的畫面，到我長大了開心地坐在電視前，然後阿公站在門邊默默看著我的背影，還有我拿著手機在門外跟城市的朋友們聊天的晝面……，從親近到疏遠、小時候到長大、全家歡聚在一堂，到全家人分散到各城市，阿公寫實的描繪，讓我更想念過去的一切，曾經我是那麼地不懂事。

看完所有的畫，拂去臉上那兩行淚，決定將這本畫冊剩下的幾頁畫滿。我想，當我又想起阿公時，就把它拿出來，把自己的近況畫下來，這是我與阿公的祕密，也是他留給我們最棒的禮物。拾起悔意，我願帶著這本充滿愛與回憶的畫冊和崖邊的思念，不辜負阿公的期望努力地走下去，至少我相信阿公的心與精神永遠與我同在。